“该回去了,”沈晚说,“天晚了,外面凉。”
沈棠不想走。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好像只要她一转身,这个叫沈晚的人就会消失,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消失在阳光里,再也找不到了。
“你明天还会在吗?”她问。
沈晚看着她,目光柔软得像是能把人心化开。
“你需要我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就会在。”
沈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很慢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每次回头,沈晚都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里微微发亮,像一盏摸不到的灯。
她走完了那条长巷,拐过了那个弯。
身后有什么声音,很轻,像是叹息,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。
十岁那年
那天晚上,沈棠失眠了。
她躺在咸福宫东偏殿的床上,眼睛睁得很大,盯着帐顶的绣纹,缠枝莲花的图案,暗红色的丝线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光。白天的时候她从不注意这些,可到了夜里,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入睡的时候,这些东西就会变得格外清晰,像是有意不让她安宁。
从她走进咸福宫的大门开始,从她脱下鞋子上床开始,从嬷嬷吹灭最后一盏灯开始,她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人,那个站在老树下、穿月白色衣裳的人。
沈晚。
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念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带着一种奇怪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。
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?她是什么时候来的?她为什么像是知道她会哭着经过那条路?她说的那句“你需要我的时候,我就会在”是什么意思?
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在沈棠脑子里打转,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口烧开了的锅,咕嘟咕嘟冒着泡,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
她翻了个身。
又翻了一个。
被子被她卷成了一团,抱在怀里,又觉得热,推开了,又觉得冷,拽回来。她在床上折腾了不知道多久,听到外间的嬷嬷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她才安静下来,不敢再动了。
不能吵醒嬷嬷。
嬷嬷醒了会问她在干什么。她回答不上来。她总不能说“我在想一个今天晚上刚认识的姑娘”,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。她一个格格,深更半夜不睡觉,想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,这像什么话?
可她还是忍不住想。
她想着沈晚的眉眼,想着她的声音,想着她伸出手指抵在自己额头上那一瞬间的触感,不轻不重,不凉不热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最深的那口井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到现在还没停。
沈棠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。
十四年了,她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而睡不着觉。她甚至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而睡不着觉,难过也好,委屈也好,被欺负也好,她都能在躺下来的那一刻把所有的情绪关在门外,闭上眼睛,什么都不想,安安静静地睡到天亮。
她又翻了个身。
这一次,她的后背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她伸手去摸,碰到了一本书的硬角,是她睡前看的那本,随手塞在了枕头底下。沈棠把书抽出来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封面,是一本旧得发黄的诗集,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个先生丢在她这里的,书页都卷了边。
她随手翻开一页,看了两行,又合上了。
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她把书放回枕头底下,躺平了,双手交叠在肚子上,盯着帐顶发呆。
就在这个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很模糊,像水底的倒影,晃动了一下就不见了。沈棠皱了皱眉,试图抓住那个画面,可它像一条滑溜溜的鱼,从她指缝间溜走了。
她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。
那个画面是什么来着?
好像是……一个人。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。
一个女孩,穿着……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来着?看不清。脸也看不清,只有一道轮廓,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气。
可沈棠知道那个人存在过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的,可自己就是知道,她真实地存在过,在自己的生命里,在某个自己都记不清的时刻。
沈晚。
这个名字忽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。
可不对,沈晚是她今晚才认识的。而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,是很久很久以前的,久到她甚至不确定是真实发生过的事,还是自己编出来的记忆。
她把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额头上,闭上眼睛,使劲地想。
想不起来。
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,那个画面就碎了,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,涟漪一圈圈荡开,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。
沈棠烦躁地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她从小就有这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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