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额娘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您还记得我十岁那年的事吗?”
康嫔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哪一件?”
“就是……那年秋天,我在御花园还是什么地方,被几个皇子推搡了,然后在角落里哭……”沈棠说得很慢,一边说一边观察康嫔的表情,“后来有人来找我,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。”
康嫔放下了筷子,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沈棠读不懂的东西。她沉默了一下,说“你那时候总是一个人躲着哭。”
沈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那那个女孩?”沈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,“她是谁?叫什么名字?是哪家的格格?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?”
康嫔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,抬眼看她,目光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更浓了。她沉默了几息,把茶碗放回了桌上,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。她看着沈棠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她只是摇了摇头,重新端起了茶碗,用盖子一下一下地拨着浮沫,发出一连串细碎的、让人心烦的声响。
“你还是别问了。”康嫔最后说。
沈棠张了张嘴,还想追问,但康嫔已经转过了头,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,把早膳撤了吧。”
这是逐客令。
沈棠沉默地从桌前站起来,朝康嫔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她站在廊下,晨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,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鼓胀,涨得她有点喘不上气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眼前浮现的,是今天凌晨那个梦的最后几秒,梦里的她抬起头,逆光里那个女孩的脸是一片模糊的空白,看不清五官,看不出表情,只有一道淡淡的、几乎看不清楚的轮廓线。
她一直在努力想要看清那张脸。
可现在她忽然不想看清了。
因为她害怕。
害怕等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的时候,她会发现,那根本不是沈晚。
又或者,更让她害怕的是,那张脸,就是沈晚。
沈晚
沈棠再次见到沈晚,是在七天之后。
这七天里,她每天都经过那棵老树。她特地绕路,她本可以从另一条更近的巷道回咸福宫,可她偏要走这条远一些的,每天傍晚都走,有时候是故意的,有时候是不自觉的,脚比脑子先做出了选择,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站在那棵树底下了。
树还是那棵树。
但树下没有人。
第一天没有,第二天没有,第三天也没有。沈棠站在树下,仰头看那些已经快要落光的叶子,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。她告诉自己那晚也许只是一场梦,宫里的日子太苦了,做个美梦逼自己活下去。
可她又觉得不是梦。
因为那天晚上沈晚的手指点在她眉心的触感太真实了。她的皮肤记得那个温度,微凉的,轻得像羽毛,却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、持续了很久的暖意。梦不会有这种感觉,梦在醒来的时候就该散了,像烟雾一样抓不住。可这个感觉过了七天还在,像一枚小小的烙铁,在她眉心烫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。
第四天的时候,沈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。
她站在树下对着空气发呆的样子,被路过的宫女看到了。两个宫女从巷道那头走过来,看到她的背影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然后加快了速度,几乎是擦着墙根溜过去的。沈棠听到了她们细碎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但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她们会怎么看她,一个格格,站在一棵秃树下发呆,暮色四合,秋风萧瑟,怎么看怎么不对劲。
她不在乎了。
她从小到大都被当成不对劲的人。无所谓了。
第五天她没有去。她怕自己真的站在那棵树下站出一个毛病来,怕自己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地方笑出来或者哭出来,怕自己如果真的有什么疯病的话,被人发现了,然后被关进某个偏殿里,像她母亲一样,悄无声息地烂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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