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绣鞋一跺,将玉簪与笺纸一股脑儿地塞回锦盒,抱着盒子便走,临到门前,更是重重摔上房门,发出了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最终那桌她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丰盛晚膳,也只得她一人独享。
她尚知轻重,没声张他们之间的口角和矛盾,在下人面前抱怨淮澈不是,只沿用了他敷衍她的理由,推说他是身子不适。
当然,下人们也难免莫名,这淮爷虽瞧着单薄体弱,可前几日该办的事一样没少办,怎地公主一回府,反倒突然病了?
可转念一想,保不齐公主就吃这一套,于是无人再敢妄议,一个个只依命行事。
而待翠花吃饱了,也气足了,听闻宝钿禀报淮澈果真拒了她差人送去的饭食,心肠便先软了下来。
她将自己这间宽敞过分的寝殿打量一圈,若有所思地轻叹:“其实这屋子太大,也不好。”
宝钿不解其意,只附和道:“公主是觉得空旷吗?女皇陛下赏下的物品中不乏器物摆件,公主他时得闲可去库房挑选些来陈设。”
翠花却摇了摇头,心道这成了亲与未出阁的姑娘,思虑起事情果然不同。
她嫌屋子大,不过是想起了从前在那间长宽皆不足五丈的茅草屋——那时她即便与淮澈闹了不快,也总能床头吵架床尾和。
毕竟淮澈走不出他们家的方寸小院,而她再怎么赌气,也不可能有家不回,跑到外面露宿乡野。
那么既然闹归闹,夜里终归要同榻而眠,于他们这般心中装着彼此的小夫妻而言,便没有一回缠绵解决不了的事儿。
若真有,就大不了再多缠绵几回。
关于如何拿捏自家相公,翠花有的是机巧和手段。
她略一沉吟,抬起一双莹润着流光的乌黑杏眸,望向宝钿:“府中为我备下的寝衣之中,可有比我身上这件更轻薄的?”
时令虽已出伏,然梁国地处南方,空气里仍黏着几分未散的燠热。
女皇心细,顾虑翠花之前久居北地渊国,难耐酷暑,早早就往府中拨下了大批冰炭。
此刻寝殿内自是清凉宜人,宝钿虽不解她为何仍嫌热,却还是恭敬回话道:“确是有的,只是公主您胸前……奴婢入府这几日,已吩咐了裁缝加紧修改,可这几日处暑方过,她们便先紧着晚夏初秋的衣裳赶工了。”
翠花与一父所出的皇太女姐姐虽然容貌皆生得极像女皇,身段上却是天差地别。
皇太女肖父,身形高挑,肩背薄而挺括,加之自幼习文练武,马背上的风姿不逊男儿。
女皇原以为翠花这个二女儿亦是如此,因此备下的衣物多参照长女尺寸,岂料翠花却连身姿都更像自己,秾纤合度,曲线曼妙,尤其胸前丰腴,甚至青出于蓝。
只是衣裳是否完全合身,翠花倒并不十分在意。
或者说,对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,那地方恰到好处的不合身,反而更易助力她成事。
她弯起一抹浅笑,吩咐宝钿道:“不妨事,就拣那最薄的那件,帮我取来吧,对了,再盛一碗我方才用的芋艿排骨粥,之后你便去歇息,今晚不用再来伺候了。”
宝钿领命退下,寝殿内重归安静。
翠花缓步走至梳妆台前,伸手抽出发间木簪,顷刻青丝如瀑倾泻。
她对着镜中媚意天成的倒影眨眨眼,眸底掠过一丝狡黠灵动的光。
“狗男人。”她心下暗啐,“竟敢耍性子,还敢闹绝食,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与成竹在胸的翠花截然不同,公主府另一隅,淮澈仍石像般僵坐在房中圈椅上,窗外暮色渐浓,蚕食尽最后的天光,他却连盏灯都未点。
往事是穿肠腐骨的毒,在黑暗中无声蔓延,寸寸侵蚀过他的四肢百骸。
两岁时父皇驾崩,年长他二十九岁的二皇兄屠尽其余六位兄弟,唯独留下了外邦进贡舞姬所出,于年岁,于血统,皆构不成威胁的他。
十六岁时,为皇权算计了一辈子的皇兄未能享到父皇三分之二的寿数,许是平生杀孽过重,登基后子嗣接连夭折,龙驭归天之际,唯留下一个年仅六岁的幼子,托于他手。
他临危受命辅佐幼帝,放眼望去,除了龙椅上啼哭不止的皇侄,就是龙椅下因酷吏横行人人自危的黎民,三次封禅后被消耗一空的国库,以及边防空虚,豪强林立的疮痍江山。
往后十年,他凭摄政王之尊,殚精竭虑,总算为摇摇欲坠的大渊王朝稳住了社稷。
然而飞鸟尽,良弓藏,内忧外患一旦平息,他便成了新君亲政路上最后,也是最碍眼的东西。
这些,都是他尚为大渊摄政王裴怀彻时的往事。
后来如那少年天子所愿,皇叔裴怀彻“死”得干净彻底,而白石村中,刚刚丧父不久的孤女刘翠花,从山沟里捡回了一个名为淮澈的便宜相公。
裴怀彻将唇角扯出凉薄而苦涩的弧度,他想,人性大抵就是如此,能共患难,却难同富贵。
只能怪他这条命贱,竟接连撞上两位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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